暮色裡的公交車

暮色浸滿天空的時候，我在站臺看見一輛行駛的公交車

公交車的玻璃窗上映著灰藍的天色，車廂內空空蕩蕩，一排排座椅安靜地空置著，沒有乘客，只有司機穩穩扶著方向盤，轉向燈在閃爍，循著既定路線，一站一站往前，朝著遠方的終點站駛去

就算是沒有人上車，該走的路程，公交車依舊要走完

這一幕，後來常常在獨處時浮現

城市的公交線路，起點與終點早已劃定。行人只是沿途短暫的訪客，有人在熱鬧的站點上車，相伴穿過幾條街巷；也有人在某個路口默然下車，拐進另一條街道，從此不再相逢

車輛繼續行駛，車輪碾過路面細微的裂縫，道路兩旁的樹影一波波向後退去。風會從半開的車窗鑽進去，拂過空蕩蕩的座椅，轉瞬又消散在流動的空氣裡

只是很多人容易陷入執念。同行的人離去，心裡的路途彷彿也隨之停滯。停下腳步，反覆回望已經關上的車門，遲遲不願繼續往前走。似乎身邊少了同路人，原本計劃好的一切，便失去了奔赴的意義

而那輛暮色裡的公交車，並不會因為車廂空蕩就靠邊停下。該亮的轉向燈依舊亮著，該拐的彎一個不少。它要抵達的地方，從來不由車上行人的去留決定

人亦如此。沒必要因為任何人的離開，打亂自己原本的生活節奏

我們一生的行程，最先奔赴的終究是自己

長路漫漫，前行的路上，難免有力氣耗盡時刻，難免心緒起落不定，那就不逼迫自己硬撐著趕路。要像公交車行車途中遇上紅燈，短暫停靠。那不是退縮，只是必要的休整，允許自己停下來，緩一緩

這樣的適時駐足，才能看清前路

這一路，人與人之間相伴，大多隻是一程緣分，相遇與別離一直循環往復

有人陪我們穿越喧囂鬧市，有人只共走一段冷清路途。相逢值得感念，別離不必反覆糾纏。沒有人能夠自始至終相伴左右，每個人都有各自奔赴的遠方。強求相守，只會不斷消耗自己

生活的軌道，其實自始至終握在自己掌心。朝暮流轉，三餐寒暑，藏著獨屬於自己的尋常脈絡。旁人只是沿途過客，過客下車，軌道依舊向前鋪展

有幸有人並肩，便一同欣賞沿途風景；若是獨自前行，就靜靜接納一路的風物。兩種境遇沒有優劣，最要緊的是，不因旁人轉身，荒廢腳下的路途

公交車繼續穿行在城市之間。穿過熙攘的商圈，也途經僻靜的老街。街景不斷更迭，乘客來來去去，唯有行車的方向不曾更改

許多困擾，來源於向外索取安全感。期待有人長久相伴，期待事事有人共鳴，期待所有選擇都有人同行。一旦期待落空，內心便生出茫然

倘若把前行的支點寄託於他人，只要出現一點兒風浪，便會擾亂心緒

那麼，試著將重心收回自身

當精力充裕時，便穩步向前；心神疲憊時，便尋一處角落靜靜安放思緒

夜色愈發濃郁，路燈沿著道路次第綿延。空蕩蕩的車廂緩緩向前，輪胎摩擦路面，發出低緩的聲響

司機沒有回頭，前方的路線，他早已瞭然於心

我還站在空空的站台，等著屬於我的那一輛

｛圖片來源網絡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