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自己靜靜坐會兒

傍晚的房間很靜，沒有開窗

我從香盒裡取出一支線香，指尖觸到乾燥的香身，帶著淡淡原木的粉末感。打火機的火苗亮起，湊近頂端，溫熱的火光短暫掃過指尖，香被點燃，跳出一點兒細碎的火星

我把它插在我最愛的纏枝蓮香爐裡面，坐回桌前，注視著這點點火光

沒有風，煙氣走得極規矩，細細一縷，垂直向上，升到天花板下方，觸到微弱的氣流，才輕輕偏彎轉，一點點消融在空氣裡

香的火不急不緩地明滅著，一圈一圈，向內燃著香身。燒過的部分，變成薄薄的灰白色灰燼，淺淺覆在未燃的香體上。積攢得稍微重一些，便無聲地垂落，落在香爐裡，積成了一小圈鬆散的灰

我就這麼坐著，盯著眼前緩慢發生的一切，只是安靜地看那點點星火

看香身一寸寸慢慢變短，看煙火持續消耗，看落下的灰再也無法附著回去。這是很樸素的物理過程，發生得安靜恆定。香不會因為我在看它而快一分，也不會因為我想留住它而慢一秒。我忽然意識到，人的時間也是這樣一點一點被消耗的。走過的每一段時光，經歷的每一件事，都像燃過的香體，徹底消弭，留不住原初的模樣

以前遇到不順利的事情，會在心裡卡住很久，會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。明明已經事過境遷，人已走遠，場景早已更換，可情緒一直留在心裡，不肯落下去，困住了自己

眼前的香火，依舊靜靜燃著。我看著這炷燃香，忽然有了很平實的感受。它不會因為我的遲疑放慢速度，也不會因為我的遺憾停駐片刻

香燒過就是燒過了。沒有回頭，沒有重來。落下的灰，就是結束的痕跡。我們這一生的悲歡起落，不也是這樣嗎

當時覺得撕心的困頓，滿心雀躍的歡喜，都是屬於那一刻的真實。可時光往前推移，所有濃烈的情緒，都會隨著時光流轉，慢慢淡去

人心是流動的，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心境，也沒有始終如故的人和事

曾經執著的東西，現在看來已無關緊要；曾經放不下的，慢慢也在變淡；曾經計較的是非對錯，如今再回頭看，連糾結的理由都已找不到。這一切是常態，不是誰的過錯，也不是生活的虧欠

發生了，經歷過，過去了，就足夠。成敗也好，得失也罷，都只是某一個階段的狀態，不是人生的全部

香灰簌簌落下，生活每天都在往前走，日復一日。那些解不開的心結，在不知不覺中，就悄悄鬆動散去了，像香灰一樣，落下來，不再懸在那裡
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，屋內只剩下溫和的室內光線，映著那一點時明時暗的香火

煙氣依舊緩緩升騰，灰燼層層疊疊落下。一炷香從完整到殘缺，從鮮活到成灰，過程安靜，無人驚擾，無聲無息完成了一場圓滿的旅程

我們也是，日日更迭，歲歲消磨，所有過往，無論悲喜，最終都會化作身後的塵埃，輕輕落地，歸於平靜。香已燃盡，時光已走遠